掬水浣山泥,藤床睡初觉。空山一夜雨,飞爆千峰落。
起来天宇清,晓云露斑驳。涧水东西流,喷珠满大壑。
宛转如游龙,夭矫不受缚。首尾一鼓荡,鳞爪恣拿攫。
森森叠浪岩,皱{夋包}瘦如削。起伏生波澜,圆穹大包络。
破碎琼瑶瑛,跳掷狙猱玃。趺坐作水观,清响聆竽籥。
喧极静意俱,冥心契寥廓。曳杖行前冈,适与山僧约。
将穷最高峰,搜奇出龈腭。径路共猿争,上下似凫跃。
厓花罥葛衣,𦱌露湿芒屩。枯藤立伶俜,倦蝶穿略彴。
摇摇凤折膝,戢戢牛砺角。攀跻高送眼,崎岖危著脚。
山果团青红,酸甜渐可剥。朋牵寄生草,蔓引摄生药。
幽岩徒天开,化工巧才凿。阴磴窜鼪鼯,阳窦卷乱箨。
石轩久倾颓,空壁就扪摸。禹碑古篆奇,鸾飘还凤泊。
如从岣嵝过,探奇自南岳。松风回杖底,人语出林薄。
绝顶望茅茨,天风隔蓬弱。梵呗音琅琅,木鱼间金铎。
振衣拟往从,十步三四却。开山思法度,团瓢此栖托。
我生实钝根,踪迹判尘浊。僧寮一月住,饮啄类孤鹤。
何当将家来,凿坏饱葵藿。
昔者孔子之弟子,有德行,有政事,有言语、文学,其鄙有樊迟,其狂有曾点。孔子之师,有老聃,有郯子,有苌弘、师襄,其故人有原壤,而相知有子桑伯子。仲弓问子桑伯子,而孔子许其为简,及仲弓疑其太简,然后以雍言为然。是故南郭惠子问于子贡曰:“夫子之门,何其杂也?”呜呼!此其所以为孔子欤?
至于孟子乃为之言曰:“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之言不息,孔子之道不著,能言距杨墨者,圣人之徒。”当时因以孟子为好辩。虽非其实,而好辩之端,由是启矣。唐之韩愈,攘斥佛老,学者称之。下逮有宋,有洛、蜀之党,有朱、陆之同异。为洛之徒者,以排击苏氏为事;为朱之学者,以诋諆陆子为能。吾以为天地之气化,万变不穷,则天下之理,亦不可以一端尽。昔者曾子之一以贯之,自力行而入;子贡之一以贯之,自多学而得。以后世观之,子贡是,则曾子非矣。然而孔子未尝区别于其间,其道固有以包容之也。夫所恶于杨墨者,为其无父无君也;斥佛老者,亦日弃君臣,绝父子,不为昆弟夫妇,以求其清净寂灭。如其不至于是,而吾独何为訾謷之?大盗至,胠箧探囊,则荷戈戟以随之,服吾之服,而诵吾之言,吾将畏敬亲爱之不暇。今也操室中之戈而为门内之斗,是亦不可以已乎?
夫未尝深究其言之是非,见有稍异于己者,则众起而排之,此不足以论人也。人貌之不齐,稍有巨细长短之异,遂斥之以为非人,岂不过哉?北宫黝、孟施舍,其去圣人之勇盖远甚,而孟子以为似曾子、似子夏,然则诸子之迹虽不同, 以为似曾子、似子夏可也。居高以临下,不至于争,为其不足与我角也。至于才力之均敌,而惟恐其不能相胜,于是纷坛之辩以生。是故知道者,视天下之歧趋异说,皆未尝出于吾道之外,故其心恢然有余;夫恢然有余,而于物无所不包,此孔子之所以大而无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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