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这首诗以诗人思念亲人、与亲人重逢的全程心绪为核心内容,语言浅白平实,读来真挚动人。
开篇两句写妻儿远行已久、相见遥遥无期之时,反倒没那么牵念;待到归期将近、重逢有望,满腔情思反倒按捺不住。“去远”一句固然是写实,却也藏着诗人深沉的无奈与悲怆——他绝非真的淡忘了妻儿,而是陷在极致的绝望里,反倒生出这般看似疏淡的心境;“归近”一句,则直白道出他对亲人按捺不住的思念。
“儿女”两句描摹初相见的场景:因离别长达四年,儿女的模样都已认不出来了。陈师道《送外舅郭大夫概西川提刑》里曾言“何者最可怜,儿生未知父”,可见分别之时儿女尚且年幼,因此才有“眉目略不省”的感慨,既点明离别时日之久,也藏着亲生骨肉近乎陌路的怅然。
“喜极”两句,写重逢之后复杂的情绪翻涌:久别乍逢,惊喜之余,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先是相顾无言、泪落如雨,随之破涕为笑,只庆幸终于相聚。短短十字,将久别重逢的百感交集写得淋漓尽致;诗人捕捉到悲喜交错的情绪在一瞬间的起落,把复杂的内心世界铺展得真切鲜活。
“了知”两句更进一层收束心绪:明明知道眼前并非梦境,却仍忍不住疑心这场相逢只是幻梦,心头恍恍惚惚,难以安定。这般心理刻画入木三分。由此不难推想:与亲人分离的四年里,诗人多少次梦中与家人相聚,醒来却只剩空欢喜,反倒添了无数愁绪。正因为失望太多、幻梦太多,真的重逢时反倒生出迟疑,唯恐又是一梦,深沉的思念便在这份犹疑里婉转流露。这两句脱胎于杜甫《羌村》组诗中归家初见的惊喜与疑幻:“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写久别重逢恍如梦中;后来司空曙《云阳馆与韩绅宿别》中“乍见翻疑梦,相悲各问年”,也是化用杜甫诗意。陈师道这两句同样翻用杜诗意境,与晏几道《鹧鸪天》“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意趣相近,足见他化用前人诗意,却能自出新意。
全诗语言质朴厚重,全无雕琢造作的痕迹,读来恻恻动人,根源全在诗人情感的真挚,字字句句皆从肺腑流出。所谓“至情无文”,本就是艺术的极高境界。这般浑朴自然的文风,得益于陈师道对古乐府与杜甫诗歌的取法,但他并不在字句上刻意模仿前人,而是在格调与立意上借鉴前贤。张表臣《珊瑚钩诗话》引陈师道之言:“今人爱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以仿像之,非善学者。学诗之要,在乎立格、命意、用字而已。”这番主张在他自己的作品里得到了充分印证。陈师道论诗标举“宁拙毋巧,宁朴毋华”(《后山诗话》),正是他形成这般创作风貌的理论根基。而这类真挚浑朴的作品在他的集子里并不多见,因此愈发珍贵。
陈师道论诗提倡“宁拙毋巧,宁朴毋华”,这首诗正是朴质无华却动人至深的佳作。说它朴拙,是因为全诗不用典故、不事藻饰,章法平直,句法简净,不刻意追求字句之外的曲折意趣;说它动人,是因为字里行间满是至性真情,沉厚敦实,全无虚饰造作。而这首诗虽不刻意锤炼字句,却重在锤炼心意:首联写久别重逢的情态生动传神,尾联写将信将疑的心态活灵活现。以极简省的笔墨刻画出复杂细腻的情感,因此耐人寻味。
陈师道作诗追求古雅朴拙,讲究锤炼功力,自称“此生精力尽于诗”;黄庭坚《病起荆江亭即事》也有“闭门觅句陈无己”的诗句,因此他的诗作常显得枯涩生硬。这首诗纯以情胜,凝练精切,道尽骨肉至亲的深情,是他诗作中的上乘之作。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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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陶文鹏主编 .宋诗精华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1996 :367-368 .
2.缪钺等 .《宋诗鉴赏辞典》 :上海辞书出版社 ,1987年 :648-650页 .
3.李梦生解 .宋诗三百首全解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7 :146-1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