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析
这是一首借古鉴今、针砭时势的登临词作。多景楼坐落于镇江北固山甘露寺中，北望浩荡长江。词作写于宋孝宗淳熙十五年春，当时陈亮赴建康、镇江一带巡察防务地理，准备向朝廷进献北伐方略。全词以议论时局、申述政见为核心，正与他此行的初衷相契合。
开篇两句便破空而来，跳出登临词先绘眼中之景的常格，直抒胸臆，缘景生情：登楼纵目远眺，胸中百感交集，可叹自己这一番襟怀抱负，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真正领会？正因思绪万千，词人先以“此意”二字虚提一笔，总领下文意旨。南宋乾道年间镇江知府陈天麟在《多景楼记》中曾言：“至天清日明，一目万里，神州赤县，未归舆地，使人慨然有恢复意。”对自许经世济民之才的陈亮而言，“恢复中原”正是这首词的核心主旨，围绕这一主旨，他还铺陈了对南北地理形势、整体抗金战局的判断。下文所写，便是词人自认“今古几人曾会”的登临心志。“今古”二字，也暗点出词作借古喻今的笔法。
紧接着两句，由镇江山川的奇绝险峻，转入对“天限南疆北界”苟安论调的批驳。“鬼设神施”四字，极言这一带江山形胜之险要，宛若天造地设，非人力所能造就。可如此得天独厚的险固江山，非但没被用作北伐进取的依托，反倒被普遍视作天然划定的南北疆界。彼时南宋统治者不思收复故土，只求偏安一隅，将长江当作抵御金人南侵的天然屏障，词人所痛斥的，正是这种仗天险以求偷安的懦弱主张。“浑认作”三字，语带嘲讽又含愤慨，笔锋饱蘸强烈的情感色彩。
“一水横陈，连岗三面，做出争雄势。”镇江之北，长江奔涌横贯；东、西、南三面，岗峦起伏连绵。这般地理格局，进可攻、退可守，本就是足以与北方强敌一争高下的形胜要地。“做出”二字，写尽词人眼见山川形胜时意气风发的观感——在他眼中，山河仿佛有了魂魄与生气，活脱脱摆出一副与北方争雄的姿态。
他在《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中曾言：“京口连岗三面，而大江横陈，江旁极目千里，其势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若穴之藏虎也。”此处“虎之出穴”的譬喻，正是“做出争雄势”最生动的注脚。词人对镇江山川形胜的描摹，本身就是对“天限南疆北界”偏安论调的直接否定。在他看来，山河地势本就足以支撑北向争雄，症结在于当朝统治者缺少争雄天下的宏图与胆魄。故而笔锋一转，借批判六朝统治者，点破现实中当权者苟安思想的本质：“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前一句是愤激的诘问与斥责，后一句则戳穿了历代统治者划江自守的真相——所谓偏安，从来都只是为少数世家大族的私利盘算罢了！词锋锐利，一针见血。
过片以“因笑”二字收束上片对六朝的批判，顺势转进，令上下片意脉贯通。前三句化用新亭对泣的典故，以“王谢诸人”代指东晋世家大族的权贵阶层，笑他们空洒英雄泪，却无收复故土的实际行动，借此讽刺南宋朝堂上的部分权贵：空有慷慨陈词，却无北伐实绩。“也学英雄涕”五字，嘲讽辛辣尖锐，直击要害。
“凭却长江，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他们倚仗长江天险，自以为能永保偏安，哪里顾得上广袤中原大地，长久被异族铁骑践踏，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这是对统治者“只成门户私计”的更深层批判。“管不到”三字，字字千钧，堪称诛心之论。至此，由山川形胜生发的对当权者的揭露批判已达顶峰，下文便转回“争雄”本意，正面铺陈登临的壮志。
“正好长驱，不须反顾，寻取中流誓。”“中流誓”化用祖逖率军北伐、渡江击楫立誓的典故。在词人看来，凭此绝佳的山川形胜，正该长驱直入、义无反顾，效仿当年祖逖中流击楫，誓复中原。这几句词情由先前的愤懑转为豪壮，意气风发，辞气昂扬，尽显词人慷慨磊落的胸襟与气度。
结拍两句，承接上文“长驱”的意旨，进一步申述克敌制胜的坚定信念。“小儿破贼”典出《世说新语·雅量》：淝水之战，谢玄等人大破苻坚大军，捷报传来时，谢安正与客人对弈，看完战报后默然不语，照旧下棋。客人问前方战事，他只淡淡答道：“小儿辈大破贼。”“强对”即强劲的对手，语出《三国志·陆逊传》：“刘备天下知名，曹操所惮，今在境界，此强对也。”在词人看来，南方从不缺运筹帷幄的统帅，也不少冲锋陷阵的猛将，本该像当年谢安那样，对击败强敌抱有十足信心；一旦战机成熟，便当长驱千里，收复河洛故土，何须忌惮对手的强大？他在《上孝宗皇帝第一书》中曾说：“常以江淮之师为虏人侵轶之备，而精择一人之沈鸷有谋、开豁无他者，委以荆襄之任，宽其文法，听其废置，抚摩振厉于三数年之间，则国家之势成矣。”词中的“势成”，正与此意相合。词人的主张在当时能否落地另当别论，但这几句豪言壮语，足以振聋发聩、起顽立懦。至此，开篇提出的“今古几人曾会”的“此意”，已酣畅淋漓地铺陈殆尽，全词也便在一往无前的气势中收束。
同是登临抒怀的名作，陈亮这首《念奴娇·登多景楼》，与挚友辛弃疾的《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呈现出迥异的艺术风貌。辛词同样慨叹“无人会登临意”，但全篇于雄豪奔放之中沉郁顿挫，读来荡气回肠，别有抑塞磊落之致；陈词则纵论时弊，酣畅淋漓，尽显词人兼政论家的本色。若论艺术底蕴之深、情致韵味之厚，陈词或许稍逊辛词，但这份气吞山河、开豁心胸的雄强之音，自有振聋发聩、鼓舞人心的力量。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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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