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赵素水
左懋第〔明代〕
吏隐兼儒隐,青松荫草庐。
心期千古远,交定十年余。
痛哭君何策,流民余上书。
一枝宁久寄,竹户映安车。
芦花行
左懋第〔明代〕
去年回回巷里过,带血牛羊纷就剉。尔时掩目不欲见,言驱我马走如电。春间道旁见死人,心嗟上天何不仁?呼人土瘗声悲咽,莫使人肉饱乌鸢。五月驱车出城门,天津以南无烟村。静海县里官可怜,徒步泣下腹枵然。沧州河边多枯骨,亲见骷髅犹戴发。大都道上纵横死,人避不得驱车侧。过舆夫亟嗟悲哉。余年十二过临清,随先大夫指东旌。花灯十四走新正,街街金鼓家竽笙。至今二十有九年,临清重过声寂然。但见犬衔死人足,饿鸱衔人肠。群鸱飞夺枯树巅,东昌蝗虫卖成市,略一尝之呕欲死。东阿平汶何可云,村落皆为灰,道路尸纷纭。云是梁山盗,贼杀人成群,新受招安同官军。济宁南阳盗新经,舟至中流闻血腥。水牛卧草见邳州,一线春生消客愁。南自黄河返我舟,舟过梁山我心忧。虎狼食人人知避,人习虎狼莫与毖。君不见,片片芦花飞,芦叶萧萧风雨霏。北风怒号自天来,崖边白骨积成堆。白骨白骨何太苦,生而饿死,死不得归土。生而杀死,死不得归土,肉为人食骨践泥,魂虽黄昏不敢啼。惟羡芦花白如练,随风俱起免尘溅。君不见,片片不是芦花飞,乃是满途白骨飞霜霰。
古刺水诗
左懋第〔明代〕
乙酉年五月,客燕之太医院。从人有从市中买得古刺水者,上镌永乐十八年熬造。古刺水一罐,净重八两,罐重三斤,内府物也。挥泪赋此。
玉泉山下水,远流帝陵前。
芦沟桥下水,其流声溅溅。
瓶中古刺水,制自文皇年。
制之扃天府,玄石流清泉。
烈皇饮祖泽,旨之如羹然。
逆寇犯天纪,守陴臣非贤。
君不弃社稷,鼎髯垂自天。
经筵赤金几,斧斤生炊烟。
况兹天府水,不为市价攀。
小臣侍筵者,睹水心如煎。
再拜尝兹水,舍之不忍咽。
心如南生柏,泪似东流川。
捧之以南旋,跪咏丰苞篇。
小孤山
左懋第〔明代〕
已作雪诗,又为昔日之篇
昔日河东见盐池,海光楼上思雪诗。
今日济水见大雪,又作海光楼上思。
上天下地追琢成,四顾皓皓神魄清。
安得置身泰山顶,足踏玉虬听鹤鸣。
我闻绛雪可延年,安得人人腹果然。
又闻雪寒能冻人,黄竹之歌曾哀民。
小孤山
左懋第〔明代〕
山骨能胜水,屹然莫敢争。
奠之匡蠡外,门户撑神京。
神物张灵吻,邪者魂魄警。
云气护石老,天风激水清。
把剑徬徨立,挥之断长鲸。
雪诗
左懋第〔明代〕
丁丑五月,至晋运城,登海光楼观盐池。思有虞南风之歌,见皓如积雪,一望无际,便思作雪诗。又五年见诗又思盐池,乃作雪诗。
维雪似盐,乃五谷精。
绥绥然下,以养民生。
谢子撒盐,尚赋为面。
因其形似,其实可见。
古有虞氏,以阜民财。
贻我丰年,以牟以来。
解愠曰风,占年曰雪。
虞絃周颂,苗格农悦。
盐政考
左懋第〔明代〕
盐政,固边计也。盐政之通塞,边计之虚实也。今天下称边计最急,盖数十年来,谋臣借箸计司持筹,曷尝不孜孜边计哉。而边计犹然虚也,则盐政之旧未复也。愚考国初置转运提举为鹾司,而淮之南北、浙之东西、长芦、河东、山东、闽、粤、蜀、滇,与夫盐井卫龙州司、雅州所、海北、灵州、西和、漳县,皆所谓产盐处也。煎有灶,贮有仓,课有额,行有方。当其时,岁召商开中,入粟实塞下,塞下粟无腾价焉,则边利也。今商自为办,而国不闻输将之费,士饱马腾,捍圉强固,则利国也。盖洪、永间,盐一引所输银八分耳,粟二斗五升耳,至轻也。所司开给无留行,商人旦输粟,夕受盐券,交于左筐盈于右,至便也。禁食禄之家,不得牟商利,一切请给,悉绝之。诸私鬻阻乱者,论死,至严也。灶丁给卤地、给草荡,额盐一引,给米一石。准以钱钞,复其杂役,至厚也。有余盐,则官自出钞收之。下以资灶户,上以揽利柄,至周也。盖国家鹾政,操纵有权,调度有法,公平正大,严密精详。商利而民亦利,国足而边亦足,称美善。已乃常股存积之设也,自正统中始也。常股七分以为常,而存积三分以待塞下之急。倍价开中,越次收支,是居货罔利,则非体也。乃输之不粟而银也,不之塞下而鹾司也,自度支叶淇始也。取目前之近利,忘久远之大计。遂至边储资于内帑,商迹绝于塞垣。卒然有警,仓皇召中,类多观望。即有至者,所入甚寡,坐令储蓄外空,则非计也。乃私窦之开也,自宏正间始也。或勋戚恩赐,或权幸请求,皆予以余盐。容其夹带,而复有各年未尽,名曰零盐;有掣余积堆,名曰所盐。以供权要之报中侵商,利亏国课,则非法也。乃商之困也,自守支始也。次同贯鱼,类同积薪,有数十年老死不得给至,令兄弟妻子代支者,则非便也。乃灶丁之困也,自总催始也。场荡归其并兼,盐课为其乾没,灶丁不过总催家一佣而已。分业荡然,丐贷为生,欲无逃亡,不可得也。乃额盐之滞也,自课重始也。彼一引所输银七钱五分,重矣。而且有配支、有卖窝、有科罚、有劝借,费殆不赀,是以盐价踊贵。而人竞趋私盐,欲正课无滞不可得也。乃私盐之行也,自不行钞法始也。钞法废,则县官何术以收余盐。余盐积,而无所售,则灶丁困。乃曰挟余盐者,绞。货私盐者,绞。将能行乎?行之,而必即灶丁枵腹以毙。不然,即为变行之,而不必欲余盐之利,不为奸人橐中装,不可得也。今者,江淮间盐徒高樯大船,千百为聚,行则鸟飞,止则狼踞。辄杀伤官军,近方见告矣。以今四方纲维不弛,徼察有加,焉犹曰如是?有如一方有警,如此曹者,乘变而横击,其何以弭之?故盐政之不修,愚恐其患不独边计,且移之社稷也。嗟乎!利弊之县,洞若观火,祖宗之法,觏若画一,藉令任事者深考而善提衡之,何有于区区之盐政哉。
梅花屋诗草·自序
左懋第〔明代〕
梅花屋者,余令韩署中读书地也。余少业三百篇,已,旁及汉以下历代人诗其可传者,一时性情所极,后数千百年读者如觌人而履其事焉。私心好之,顾专治制义,未能数数读。间有中迫不知其然而出者一二见,未敢以为诗也。比为韩令,踵大旱,哺饥兼御盗。甲戌秋大荒后,倏获有秋。偶出郭,禾穗满野,喜为梅花屋诗。此甲戌以后作诗之始。自兹遇感,间有纸墨,亦复佚失,恐久将尽佚,简旧所存与近著付良友选汰汇为一帙,庶后自视前性情如见,以是为娱,非敢以示作者。名梅花屋草,贵始也。甲戌以前必纪年者,明旧所存焉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