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张少府柬之
卢照邻〔唐代〕
昔余与夫子,相遇汉川阴。珠浦龙犹卧,檀溪马正沉。
价重瑶山曲,词惊丹凤林。十年睽赏慰,万里隔招寻。
毫翰风期阻,荆衡云路深。鹏飞俱望昔,蠖屈共悲今。
谁谓青衣道,还叹白头吟。地接神仙涧,江连云雨岑。
飞泉如散玉,落日似悬金。重以瑶华赠,空怀舞咏心。
哭明堂裴主簿
卢照邻〔唐代〕
缔欢三十载,通家数百年。潘杨称代穆,秦晋忝姻连。
风云洛阳道,花月茂陵田。相悲共相乐,交骑复交筵。
始谓调金鼎,如何掩玉泉。黄公酒炉处,青眼竹林前。
故琴无复雪,新树但生烟。遽痛兰襟断,徒令宝剑悬。
客散同秋叶,人亡似夜川。送君一长恸,松台路几千。
文翁讲堂
卢照邻〔唐代〕
锦里淹中馆,岷山稷下亭。空梁无燕雀,古壁有丹青。
槐落犹疑市,苔深不辨铭。良哉二千石,江汉表遗灵。
悲才难
卢照邻〔唐代〕
一悲曰:恭闻古之君子兮,将远适乎百蛮。何故违父母之宗国,从禽兽于末班?将矫词兮不往,将背俗兮不还。宁曲成而薄丧,不直败以厚颜?彼圣人兮犹若此,况不肖于中间?古往今来,貌矣悠哉!稽生玉折,颜子兰摧。人兮代兮俱尽,代兮人兮共哀。至如左邱失明,冉耕有疾,兵法作而断足,《史记》修而下室。高明者鬼瞰其门,正直者人怨其笔。虽为镜于前代,终抱痛于今日。别有汉阳许掾,邠国台卿,抗希代之奇节,负超时之令名。坎壈九死,离披再生。伊才智之为患,故贤哲之所婴。若乃贾长沙之数奇,崔亭伯之不偶。思欲削鲁、史之高行,钳杨、墨之辩口。为书为礼,驱季俗于三古之前;垂誉垂声,正颓纲于百王之后。天子闻之而欲用,群公畏之而莫取。徒窘蠢于泥沙,竟龙锺于尘垢。异乎!
稽之古人则如彼,考之今代又如此。近有魏郡王公曰方,华阴杨氏曰亨,咸能博达奇伟,覃思研精,探孔门之礼乐,吞鬼谷之纵横。岳秀泉澄,如川如陵。高谈则龙腾豹变,下笔则烟飞雾凝。土则官终于郡吏,杨则官止于邑丞。何异夫操太阿以烹小鲜,飞夜光而弹伏翼?灼金龟兮访兆,邀玉骐兮骋力。虽劳形而竭思,吾固知其不得。予之昆兮曰杲之,馀之季兮曰昂之。杲也,杲杲兮,如三足之乌;昂也,昂昂焉,如千里之驹。杲之为人也,风流儒雅,为一代之和王;昂之为人也,文章卓荦,为四海之隋珠。并兰馨兮桂郁,俱龙驹兮凤雏。生于战国,则管、乐之器;长于阙里,则游夏之徒。以方圆异用,遭遇殊时。故才高而位下,咸默默以迟迟。青青子衿兮时向晚,黄黄我绶兮鬓如丝。昆兮何责?坐乾封兮老矣。季兮何负?横武陵而弃之。举天下兮称屈,何暗室之足欺?为小人之所笑,为通贤之所悲。童子尚知其不可,矧衡镜与蓍龟?故曰至道之精,窅窅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焚符破玺而人朴鄙,剖斗折衡而人不争,捩工倕之指而天下始巧,胶离娄之目而天下始明。然后除其矫点之患,安其性命之精。
太平之代,万物肫肫,凡圣吻合,贤愚淆昏。公卿不接友,长吏不迎尊。当成康勿用,何暇谈其兵甲?典谟既作,焉得耀其书论?虽有晏婴、子产,将顿伏于闾巷;虽有冉求、季路,且耕牧于田园。彼寻常之才子,又焉可以胜言?命鸾凤兮逐雀,驱龙骥兮捕鼠。使掌事者校其功兮,孰能与隼狸而齐举?金为舟兮玳瑁楫,不可以陟邱陵些;珠为衣兮翡翠裳,不可以混樵蒸些。何器用之乖剌,悼斯人之勤奓?
倚长岩以为枕兮,吸流光以高卧。见城市以盈虚。若蚊虻之相过。当其时也,巢由满野,不知稷契之尊;周召盈朝,莫救夷齐之饿。若夫管仲不遇齐桓,则城阳之赘壻;太公不遭姬伯,亦棘津之渔夫。一仁一义,柴也来兮由也醢;一忠一孝,微子去兮箕子奴。圣人百虑而一致,君子同归而殊途。推既焚兮婿既溺,桀亦放兮文亦拘。笙簧六籍,则秦谷有坑儒之痛;黼藻百行,则汉家有党锢之诛。邺都倾覆,飞祸缠于高鼻;洛阳板荡,横死坐其无须。喔咿粟嘶,口含天宪;睚眦虿芥,尸僵路隅。变化与屈伸交逐,穷达与存亡并驱。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无不有;就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无不无。有窍而生,宁惟混吨?无用而饱,何独侏儒?是以蘧伯玉卷兮长卷,甯武子愚兮更愚。
庭有树兮树有荆,园有鸟兮鸟有鴒。鴒其鸣矣;思诸兄矣;荆其顇矣,思诸季矣。岩有芳桂,隰有棠棣。枝巃嵸兮相樛,叶翩翻兮相翳。天之生我,胡宁不惠?何始吉兮初征,悲终凶于未济。
悲人生
卢照邻〔唐代〕
五悲曰:礼乐既作,仁义不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一变一化,一亏一全。去其外物,归于内篇,儒与道兮,方计于前,其书万卷,其学千年。锺鼓玉帛,蹩躠蹁跹;金木水火,混合推迁。六合之内,慕其风兮如市;百代之后,随其流兮若川。三界九地,往返周旋;四生六道,出没牵联。硠硠磕磕,蠢蠢翾。受苦受乐,可悲可怜。
有超然之大圣,历旷劫以为期,戒定慧解非因人,慈悲喜舍非见思。闻儒道之高论,乃撞锺而应之。曰:“止止善男,子观向时之华说,乃天下之辩士。请弄宜僚之丸,以合两家之美。若夫正君臣,定名色,威仪俎豆,郊庙社稷,适足夸耀时俗,奔竞功名。使六艺相乱,四海相争。我者遗其无我,生者哀其无生。孰与乎身肉手足,济生人之涂炭;国城府库,恤贫者之经营?舍其有爱以至于无爱,舍其有行以至于无行。若夫呼吸吐纳,全身养精,反于太素,飞腾上清。与乾坤合其寿,与日月齐其明。适足增长诸见,未能永证无生。孰与夫离常离断,不始不终,恒在三昧,常游六通?不生不住无所处,不去不灭无所穷。放毫光而普照,尽法界与虚空。苦者代其劳苦,蒙者导其愚蒙。施语行事,未尝称倦。根力觉道,不以为功。”
所言未毕,儒道二客离席,再拜稽首而言曰:“大圣哉!孔晚闻道,聃今已老。徒知其一,未究其术,何异夫戴盆望天,倚杖逐日?苍苍之气未辨,昭昭之光已失。”
呜乎!优优群品,遑遑众人。虽凿其窍,未知其身。来从何道?去止何津?谁为其业?谁作其因?一翻一覆兮如掌,一生一死兮若轮。不有大圣,谁起大悲?请北面趋伏,愿终身而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