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热
曾巩〔宋代〕
忆初中伏时,怫郁炎气升。
赫日已照灼,赤云助轩腾。
积水殆将沸,清风岂能兴。
草木恐焚燎,窗扉似炊蒸。
冰雪气已夺,蚊蝇势相矜。
发狂忧不免,暑饮讵复胜。
雪亳州
曾巩〔宋代〕
欲下苍凉日,全低黯霮天。
飘飖投夜急,琐碎得风儇。
秽壤弥缝遍,枯荄点缀妍。
繁英飞面旋,艳舞起翩跹。
已压穿林竹,还冰落涧泉。
抵巘轻自肆,乘隙巧争先。
壅隔书邮断,侵凌客履穿。
恐倾贫巷屋,觉重溯溪船。
唶有颜空姣,洵无质可镌。
包藏兼海岳,蒙蔽匝坤乾。
枚叟招何晚,袁安卧正坚。
会须逢见睍,万里豁晴川。
杜鹃
曾巩〔宋代〕
杜鹃花上杜鹃啼,自有归心似见机。
人各有求难意合,何须勤苦劝人归。
哭尹师鲁
曾巩〔宋代〕
众人生死如尘泥,一贤废死千载悲。汉初董生不大用,厥政自此惭隆姬。
至今董生没虽久,语者为汉常嗟欷。尹公素志任天下,众亦共望齐皋伊。
文章气节盖当世,尚在功德如豪氂。安知蔓草蔽原野,雪霰先折青松枝。
百身可赎世岂惜,讣告四至人犹疑。悲公尚至千载后,况复悲者同其时。
非公生平旧相识,跽向北极陈斯诗。
尹公亭记
曾巩〔宋代〕
君子之于己,自得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曰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者,所以与人同其行也。人之于君子,潜心而已矣,非有待于外也。然而有表其闾,名其乡,欲其风声气烈暴于世之耳目而无穷者,所以与人同其好也。内有以得诸己,外有以与人同其好,此所以为先王之道,而异乎百家之说也。
随为州,去京师远,其地僻绝。庆历之间,起居舍人、直龙图阁河南尹公洙以不为在势者所容谪是州,居于城东五里开元佛寺之金灯院。尹公有行义文学,长于辨论,一时与之游者,皆世之闻人,而人人自以为不能及。于是时,尹公之名震天下,而其所学,盖不以贫富贵贱死生动其心,故其居于随,日以考图书、通古今为事,而不知其官之为谪也。尝于其居之北阜,竹柏之间,结茅为亭,以茇而嬉,岁余乃去。既去而人不忍废坏,辄理之,因名之曰尹公之亭。州从事谢景平刻石记其事。至治平四年,司农少卿赞皇李公禹卿为是州,始因其故基,增庳益狭,斩材以易之,陶瓦以覆之,既成,而宽深亢爽,环随之山皆在几席。又以其旧亭峙之于北,于是随人皆喜慰其思,而又获游观之美。其冬,李公以图走京师,属予记之。
盖尹公之行见于事、言见于书者,固已赫然动人,而李公于是又侈而大之者,岂独慰随人之思于一时,而与之共其乐哉!亦将使夫荒遐僻绝之境,至于后人见闻之所不及,而传其名、览其迹者,莫不低回俯仰,想尹公之风声气烈,至于愈 远而弥新,是可谓与人同其好也。则李公之传于世,亦岂有已乎!故予为之书,时熙宁元年正月日也。
清心亭记
曾巩〔宋代〕
嘉佑六年,尚书虞部员外郎梅君为徐之萧县,改作其治所之东亭。以为燕息之所,而名之曰清心之亭。是岁秋冬,来请记于京师,属余有亡妹殇女之悲,不果为;明年春又来请,属余有悼亡之悲,又不果为;而其请犹不止,至冬乃为之记曰:
夫人之所以神明其德,与天地同其变化者,夫岂远哉?生于心而已矣。若夫极天下之知,以穷天下之理,于夫性之在我者,能尽之,命之在彼者,能安之,则万物之自外至者,安能累我哉?此君子之所以虚其心也,万物不能累我矣。而应乎万物,与民同其吉凶者,亦未尝废也。于是有法诫之设,邪僻之防,此君子之所以斋其心也。虚其心者,极乎精微,所以入神也。斋其心者,由乎中庸,所以致用也。然则君子之欲修其身,治其国家天下者,可知矣。
今梅君之为是亭,曰不敢以为游观之美,盖所以推本为治之意,而且将清心于此,其所存者,亦可谓能知其要矣。乃为之记,而道予之所闻者焉。十一月五日,南丰曾巩记。
初夏有感
曾巩〔宋代〕
我从得病卧闾巷,三见夏物争滋荣。
红英紫萼逐风尽,高干密叶还阴成。
山亭水馆处处好,朱碧万实相骈擎。
林乌梁燕各生子,翅羽已足争飞腾。
雉鸡五色绣新翮,鷕鷕慕匹相随鸣。
穴蜂露蝶亦有类,欻往复聚何翾轻。
箔蚕满室事方盛,茧缀下上如连星。
麦芒身颍错杂出,高垅大泽填黄青。
物从草木及虫鸟,无一不自盈其情。
嗟我独病不如彼,胸气卧立常怦怦。
筋酸骨楚头目眩,强食岂得肌肤盈。
我身今虽落众后,我志素欲希轲卿。
十年万事常坎壈,奔走未足供藜羹。
愁勤未老鬓先白,多学只自为身兵。
自然感疾惫形体,后日虽复应令俜。
非同世俗顾颜色,所慕少壮成功名。
但令命在尚可勉,屑细讵足伤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