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楼行
归有光〔明代〕
五日彭城去住舟,狂风吹雪不肯收。推来冰凌大如屋,舟人夜半呼不休。
老夫拥衾只匡坐,雪中日日看黄楼。东坡先生不在世,令人轻我东家丘。
表兄淀山大参以自在居士墨竹俾予题诗
归有光〔明代〕
奉常余之外高祖,儒雅风流绝近古。少年侍直承明庐,重瞳屡回加慰拊。
玉堂无事只写竹,影落谦缃生风雨。翠叶苍筠满人间,凌海越嶂争购取。
吾家宝藏三大轴,其一今在尚书府。二幅翻飞入岛夷,神物化去不可睹。
吾兄安得此尺素,千缗不吝雠海贾。盛夏张之紫薇省,凉气歘忽周堂庑。
划然北壁开户牖,雨势欲滴风披舞。此时静坐亦何有,满眼不复见尘土。
湘妃帝子对之泣,藐姑神人谁与伍?吾兄好画识画意,余方潦倒困蓬户。
墨竹昔称李夫人,湖州孟端皆堪谱。高人自有千载名,世上儿子何足数?
作诗题竹非为竹,俯仰自觉吾心苦。东坡先生岂浪语,知我之兄惟老可。
书王氏墓碣寄子敬淀山湖上
归有光〔明代〕
少小慕节义,沟壑诚所安。檃括游燕都,侯王不可干。
甘从渭滨叟,垂老尚投竿。于世无一能,性颇好词翰。
王子钦姊节,兴言涕汍澜。两髦尚如见,廿年骨已寒。
丐余书贞石,庶几垂不刊。吾书复自读,亦能清肺肝。
一扫齐、梁习,谅可追孟、韩。
赠孙太仓
归有光〔明代〕
君侯粤中产,羽林忠孝门。曾为三辅吏,遗爱至今存。
昨岁来守州,芳名益腾骞。自从海水飞,蛮舟翳朝暾。
吴、会日创残,江海多军屯。大兵仍凶年,凋瘵不可论。
君侯勤抚字,百里载仁恩。自古设官职,事事有本原。
所以置守令,无非惠元元。兹任良匪轻,天子之选抡。
何以不奉天,斩伐蹶其根?粲粲元道州,名与南岳尊。
追呼尚不忍,千载闻此言。哀哉诛求尽,恸哭满江村。
作诗代民谣,庶以达周爰。
送衰太守之兴都
归有光〔明代〕
青阳降江水,万灵朝汉东。先皇昔南狩,乐饮庆善官。
父老拜赐复,歌儿如沛中。忽忽二十载,百姓号胡弓。
奈何长陵令,犹告杼柚空。袁侯忠孝姿,为吏称明公。
当宁选良牧,玺书特褒祟。行为解苛娆,恺悌扬仁风。
千年护陵寝,远与丰、镐同。
奉托俞宜黄访求危太朴集并属蒋萧二同年及长城吴博士
归有光〔明代〕
昔年宋学士,尝称太朴文。独力撑颓宇,清响薄高云。
余少略见之,讽诵每忻忻。淡然玄酒味,曾不涉世芬。
如欲复大雅,斯人真可群。苟非知音赏,宋公安肯云?
嗟乎轻薄子,狂吠方狺狺。惜哉简帙亡,家簏少所蕴。
徒为尝一脔,盈鼎未有分。四贤宦游地,博达多前闻。
为我一咨访,庶以慰拳勤。
顾南岩先生寿序
归有光〔明代〕
夫富、贵、寿三者,天地庞厚之气之所积也。其来也恒参差而不齐,而人之值之也,虽一家之中,父子兄弟之亲,血脉气息之相属,可以言语教戒而同者,而唯是三者为不可期。有厚于富而薄于贵与寿,有厚于贵而薄于富与寿,有厚于寿而薄于富与贵,有厚于富与贵而薄于寿,有厚于富与寿而薄于贵,有厚于贵与寿而薄于富。有聚焉,有散焉,有平均以等授焉。时其平均也,而或富或贫,或贵或贱,或寿或不寿。时其散也,而皆贫皆贱皆不寿。时其聚也,而皆贵皆富皆寿。此造化之微,倏忽迁徙,以此鼓舞人世。而世乃以有心者窥之,憧憧焉疑其既往,而意其方来,此余之所未喻也。 若吾崑顾氏之盛,殆所谓时其聚者邪?自大宗伯以文章魁天下,将跻台鼎,其馀横金衣绯者,尚二三人,崑之言贵者,必曰顾氏。甲第连埒,宗亲子弟被服华绮,千人聚食,崑之言富者,必曰顾氏。自桂轩先生以耆年为乡邦之望,其后寿考,世有其人,崑之言寿者,亦必曰顾氏。今南岩先生以桂轩之孙、宗伯从子,少膺乡荐,甫倅南昌,飘然赋归来之辞,不谓之不贵;优游于亭馆花木之间,不谓之不富;安居暇食,不亲药饵,不习导引,不谓之不寿。夫是三者,所谓不可期也,而聚于一家,又聚于一人之身,斯亦难矣。余未尝通介绍于先生,然尝闻其贤,而私心识之。间独窃叹,以为先生藉家世之盛,而又三者参会。夫人子之于亲,苟唯布褐菽水以为养,虽有颜渊之仁,曾参之志,亦当不能无缺然之意。有如先生者,乃夫人所愿于其亲而不可得者也,于是可以寿矣。 今年,先生寿七十。邑学诸生咸往为贺,俾余叙之。余惟桂轩先生与高大父为延龄会,世通姻好。高大父寿八十五,作高玄嘉庆堂,大宗伯实为之记,则余于先生之文,亦何可辞也。
野鹤轩壁记
归有光〔明代〕
嘉靖戊戌之春,子与诸友会文于野鹤轩。吾崑之马鞍山小而实奇,轩在山之麓,旁有泉,芳冽可饮;稍折而东,多盘石,山之胜处,俗谓之东崖,亦谓刘龙洲墓,以宋刘过葬于此。墓在乱石中,从墓间仰视,苍碧嶙峋,不见有土,惟石壁旁有小径蜿蜒出其上,莫测所往,意其间有仙人居也。始慈溪杨子器名父创此轩,令能好文爱士,不为俗吏者,称名父,今奉以为名父祠。嗟夫!名父岂知四十馀年之后,吾党之聚于此耶?时会者六人,后至者二人。潘士英自嘉定来,汲泉煮茗,翻为主人。予等时时散去,士英独与其徒处烈风暴雨,崖崩石落,山鬼夜号,可念也。
赠太府思翁黄公序
归有光〔明代〕
太府黄公,由省署来守吴兴。期年而百姓服从其教令,有君师之尊,有父母之爱。于是岁之七月二十有八日,当公岳降之辰,郡之士民,咸造在庭,为公荐万年之觞。有光为其属邑之长城,且当代去,而邑之士民以有光尚有一日之留,其于事上之礼,尤不可废,咸叩头以请。遂于是日,率吏民,从六邑之长,拜贺于庭。 余观于吴兴之士民,意其犹有古跻公堂以上寿之风也。惟仕宦以治民为难,而俗之美恶剧易,尤有大相什伯而不能以同者。至论所以治之,不过刚、柔二用而已。然二者出于人之性,有不能易者。自皋陶言九德,而周公亦云“迪知忱恂于九德之行”,要之刚者不能抑而为柔,柔者不能矫而为刚,惟有常之吉士用之,则无不宜。自昔圣人之世,人才之偏已如此,亦期于治而已。太公、伯禽,同受周公之命,以之齐、鲁,而其所以为之者,遂迥然不同,而其后二国之治亦以大异。然当齐、鲁之初,岂不皆谓之同沐圣人之化者也。前汉治民,如赵、张、三王、黄次公、龚少卿、薛赣君、朱子元之徒,皆卓然有闻。考其行事,何可一概而论乎?独怪梁相州初以惠爱为先,当开皇迫急之时,遂用不能见谴,及再请为郡,即以一切立名声,岂不谓之“诡遇而获禽”者欤?今公为郡,如相州之俗,而独处刚柔之中,不见改为,而民情大服,其贤于古远矣。 有光不佞,二载为吏,往来苕、霅之上,仰卞山之高,缅怀苏长公之高风,邈不可追。兹乃得贤太守而事之,不幸遂迁以去,方已决归田之计。有光家在姑苏,而姑苏本与吴兴为一。有光自此虽不得奉承教令,为公属城之吏,而歌咏太平,尚得为公击壤之民也。因为之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