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古也。庙于学以祀孔子,后世之制也。阁于学以藏天子之书,古今之通义,臣子之恭也。当涂于江淮为名郡,有学也,无诵说之所;有庙也,无荐享之地;有天子之书,坎而置之屋壁。甲申秋,直秘阁王侯秬来领太守事,于是方有水灾,尽坏堤防,民不粒食。及冬,则有边事,当涂兵之冲,上下震揺。侯下车,救灾之政,备敌之略,皆有次叙。饥者饱,坏者筑。赤白囊,昼夜至,侯一以静填之。明年春,和议成,改元乾道,将释奠于学。侯语教授沈瀛曰:“学如是!今吾州内外之事略定,孰先于此者?”命其掾蒋晖、吕滨中撤而新之。先是,郡将欲楼居,材既具,侯命取以为阁,辟其门而重之,凡学之所宜有,无一不备。
客有过而叹曰:“贤之不可已也如是夫!今之当涂,昔之当涂也,来为守者,孰不知学之宜葺,而独忘之者,岂真忘之哉?力不赡耳!始王侯之来,民尝以水为忧,已又以兵为忧。王侯易民之忧,纳之安乐之地,以其余力大新兹学,役不及民,颐指而办。贤之不可已也如是夫!”
客于是又有叹也:“尧、舜、禹、汤、文、武之天下,传之至今,天地之位,日月之明,江河之流,万世无敝者也。时治时乱,时强时弱,岂有他哉?人而已耳!财用之不给,甲兵之不强,人才之不多,宁真不可为耶?《诗》曰:‘无竞维人。’谓予不信,请视新学。”
夏四月既望,历阳张某记。
《诗》不云乎:“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夫物不受审,则材不成,人不涉难,则智不明。季秋之月,天地始肃,寒气欲至。方是时,天地之间,凡植物出于春夏雨露之余,华泽充溢,支节美茂,及繁霜夜零,旦起而视之,如战败之军,卷旗弃鼓,裹创而驰,吏士无人色,岂特如是而已。于是天地闭塞而成冬,则摧败拉毁之者过半,其为变亦酷矣,然自是弱者坚,虚者实,津者燥,皆敛其英华于腹心,而各效其成,深山之木,上挠青云,下庇千人者,莫不病焉,况所谓蒹葭者乎?然匠石操斧以游于林,一举而尽之,以充栋梁、桷杙、轮舆、輹辐,巨细强弱,无不胜其任者,此之谓损之而益,败之而成,虐之而乐者是也。
吾党有秦少章者,自予为太学官时,以其文章示予,愀然告我曰:“惟家贫,奉命大人而勉为科举之文也。”异时率其意为诗章古文,往往清丽奇伟,工于举业百倍。元佑六年及第,调临安主簿。举子中第可少乐矣,而秦子每见余辄不乐。予问其故,秦子曰:“予世之介士也,性所不乐不能为,言所不合不能交,饮食起居,动静百为,不能勉以随人。令一为吏,皆失己而惟物之应,少自偃蹇,悔祸随至。异时一身资养于父母,今则妇子仰食于我,欲不为吏,亦不可得。自令今以往,如沐漆而求解矣。”余解之曰:“子之前日,春夏之草木也。今日之病子者,蒹葭之霜也。凡人性惟安之求,夫安者天下之大患也。迁之为贵,重耳不十九年于外,则归不能霸,子胥不奔,则不能入郢。二子者,方其羁穷忧患之时,阴益其所短而进其所不能者,非如学于口耳者之浅浅也。自今吾子思前之所为,其可悔者众矣,其所知益加多矣。反身而安之,则行于天下无可惮者矣,能推食与人者,尝饥者也;赐之车马而辞者,不畏步者也。苟畏饥而恶步,则将有苟得之心,为害不既多乎!故陨霜不杀者,物之灾也;逸乐终身者,非人之福也。”
出阊门外三里而近,有刘氏寒碧庄焉。而问寒碧庄无知者,问有刘园乎,则皆曰有。盖是园也,在嘉庆初为刘君蓉峰所有,故即以其姓姓其园而曰刘园也。咸丰中,其泉石之胜,花木之美,亭榭之幽深,诚足为吴下名园之冠。及庚申、辛酉间,大乱洊至,吴下名园半为墟莽。而所谓刘园者则岿然独存。
同治中,余又往游焉。其泉石之胜,花木之美,亭榭之幽深,盖犹未异于昔,而芜秽不治,无修葺之者,兔癸、燕麦摇荡于春风中,殊令人有今昔之感。至光绪二年,为毗陵盛旭人方伯所得,乃始修之。平之、攘之、剔之,嘉树荣而佳卉茁,奇石显而清流通。凉台燠馆,风亭月榭,高高下下,迤逦相属。春秋佳日,方伯与宾客觞咏其中,都人士女或掎裳连袂而往游焉,于是出门者又无不曰刘园刘园云。方伯求余文为之记。余曰:“仍其旧名乎?抑肇锡以嘉名乎?”方伯曰:“否,否。寒碧之名至今未熟于口,然则名之易而称之难也。吾不如从其所称而称之。人曰刘园,吾则曰留园,不易其音而易其字,即以其故名而为吾之新名。”昔袁子才得隋氏之园,而名之曰随园,今吾得刘氏之园而名之曰留园。斯二者将毋同。"余叹曰:美哉斯名乎,称其实矣!夫大乱之后、兵燹之余,高台倾而曲池平,不知凡几,而此园乃幸而无恙,岂非造物者留此名园以待贤者乎?是故泉石之胜,留以待君之登临也;花木之美,留以待君之攀玩也;亭台之幽深,留以待君之游息也。其所留多矣。岂止如唐人诗所云“但留风月伴烟萝’者乎?自此以往,穷胜事而乐清时,吾知留园之名常留于天地间矣。”因为之记,俾后之志吴下名园者,有可考焉。
岁辛酉,余客授剡西敬义堂。堂之北,翼然有亭临于云表者,环水亭也。屡欲登览而余以羁旅,只增仲宣故土之思,不果往。方春始和,杂树丛绿,时鸟唤人,老叟过谓余曰:“兰亭之会,谭者美焉,先生盍往环水亭游乎?”诺之,遂与俱行。
泥径数曲,缘小溪不百步,过石桥而亭至矣。亭凡三层,制盖朴甚……迤逦而东,有峰缥缈,深秀之气不可言传,则曰:“此独秀山也。王右军尝读书其地。”相与徘徊者久之。时,但闻水声淙淙如戛玉如理琴,杳不知其何来。凭栏俯视,则双溪汇流,带萦亭侧,波纹绉绮,荇澡拖蓝,因询曰:“此环水所由名乎?”叟曰:“然。望气家谓余乡宜于此地建亭以善其后。而余与乡人实嗜此水之胜也。”
余闻而难曰:“叟其志在流水乎?”上善莫如水,今叟含华隐曜,天君泰然,其有鉴于水乎?叟之乡,士农乐业,比户亲睦,其有于水之不争乎?且闻之,游雎、涣者,学藻绩之彩,而叟固文靖裔也,遥遥华胄,文献世其家,佳子弟往来亭畔,将必有斐然之志,奋文辞以表见于世。至如捉鳞未撼,频年内热,亦得朝夕娱情水旁,涤瑕荡垢而镜至清,则斯亭之作,非第为骚人逸士流连觞咏助一时之欢也。
唐白敏中尹成都,始疏环街大渠。其余小渠,本起无所考,枝分根连,同赴大渠。岁久,遂懈而壅。
大观丁亥冬,益之先人镇蜀,城中积水满道。戊子春,始讲沟洫之政,居人欣然具畚锸待其行。俗子之无识者谤于里:“只论开浚,积泥通逵,可若何?”先人闻之,不为衰止。既污泥出渠,农氓争取以粪田,道无著留。至秋雨连日,民不告病,士夫交口称叹,多向之议而谤者也。
后三十年,益忝世官,以春末视事。夏暴雨,城中渠湮,无所钟泄。城外堤防亦久废,江水夜泛西门,入城中。两水合,汹涌成涛濑,居人趋高阜地。又春夏之交大疫,居人多死,众谓污秽熏蒸之咎。嗣岁春首,修戊子之令,邦人知畴昔便利,无异辞。且补筑大西门外堤,引江水入城,而作三斗门以节之。旧有汙池,积水日深大,行人不戒,误蹈犯,岁有死者。凿此池,挹池之盈,以汇入大渠,筑短垣以护池岸,兹患遂弭。是岁,疫疠不作,夏秋雨过,道无涂潦,邦人滋喜。
通达沟渎,毋有障塞,此长民之所当务也。邑之有沟渠,犹人之有脉络也,一缕不通,举体皆病。按图而治之,则纤毫无敢郁滞者矣。益刊图以示后之君子,如有志于民意,诚欲令信,于斯图也,将有考焉。
洞庭两山,为吴中胜绝处。有具区映带,而无城闉之接,足以遥瞩高寄。而灵栖桀构,又多古仙逸民奇迹,信人区别境也。
余友徐子昌国近登西山,示余《纪游》八诗,余读而和之。于是西山之胜,无俟手披足蹑,固已隐然目捷间;而东麓方切倾企。属以事过湖,遂获升而游焉。留仅五日,历有名之迹四。虽不能周览群胜,而一山之胜,固在是矣。一时触目摅怀,往往托之吟讽。归而理咏,得诗七首。辄亦夸示徐子,俾子继响。
昔皮袭美游洞庭,作古诗二十篇,而陆鲁望和之。其风流文雅至于今,千载犹使人读而兴艳。然考之鹿门所题,多西山之迹;而东山之胜,固未闻天随有倡也。得微陆公犹有负乎?予于陆公不能为役,而庶几东山之行,无负于徐子。弘冶癸亥冬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