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弇遇东坡
佚名〔未知〕
刘伟明弇少以才学自负,擢高第,中词科,意气自得,下视同辈。绍圣初,因游一禅刹,时东坡谪岭南,道庐驶,亦来游,因相遇,互问爵里姓氏,伟明遽对曰:“庐陵刘弇。”盖伟明初不知其为东坡。自谓名不下人,欲以折服之也。乃复问东坡所从来。公徐应曰:“罪人苏轼。”伟明始大惊,逡还,致敬曰:“不意乃见所畏”。东坡亦嘉其才气,相与剧谈而去。
送陈经秀才序
欧阳修〔宋代〕
伊出陆浑,略国南,绝山而下,东以会河。山夹水东西,北直国门,当双阙。隋炀帝初营宫洛阳,登邙山南望,曰:“此岂非龙门邪!”世因谓之“龙门”,非《禹贡》所谓导河自积石而号龙门者也。然山形中断,岩崖缺呀,若断若鑱。当禹之治水九州,披山斩木,遍行天下,凡水之破山而出之者,皆禹凿之,岂必龙门?
然伊之流最清浅,水溅溅鸣石间。刺舟随波,可为浮泛;钓鲂捉鳖,可供膳羞。山两麓浸流中,无岩崭颓怪盘绝之险,而可以登高顾望。自长夏而往,才十八里,可以朝游而暮归。故人之游此者,欣然得山水之乐,而未尝有筋骸之劳,虽数至不厌也。
然洛阳西都,来此者多达官尊重,不可辄轻出。幸时一往,则驺奴从骑吏属遮道,唱呵后先,前傧旁扶,登览未周,意已怠矣。故非有激流上下、与鱼鸟相傲然徙倚之适也。然能得此者,惟卑且闲者宜之。
修为从事、子聪参军、应之主县簿、秀才陈生旅游,皆卑且闲者。相与期于兹夜宿西峰,步月松林间,登山上方,路穷而返。明日,上香山石楼,听八节滩,晚泛舟,傍山足夷犹而下,赋诗饮酒,暮已归。后三日,陈生告予且西。予方得生,喜与之游也,又遽去,因书其所以游以赠其行。
游洞庭东山诗序
文徵明〔明代〕
洞庭两山,为吴中胜绝处。有具区映带,而无城闉之接,足以遥瞩高寄。而灵栖桀构,又多古仙逸民奇迹,信人区别境也。
余友徐子昌国近登西山,示余《纪游》八诗,余读而和之。于是西山之胜,无俟手披足蹑,固已隐然目捷间;而东麓方切倾企。属以事过湖,遂获升而游焉。留仅五日,历有名之迹四。虽不能周览群胜,而一山之胜,固在是矣。一时触目摅怀,往往托之吟讽。归而理咏,得诗七首。辄亦夸示徐子,俾子继响。
昔皮袭美游洞庭,作古诗二十篇,而陆鲁望和之。其风流文雅至于今,千载犹使人读而兴艳。然考之鹿门所题,多西山之迹;而东山之胜,固未闻天随有倡也。得微陆公犹有负乎?予于陆公不能为役,而庶几东山之行,无负于徐子。弘冶癸亥冬十月。
记白鹤泉
李昭玘〔宋代〕
临角门外折行而西二十步,有石井曰白鹤泉。野老云:昔有两白鹤翔唳而下,因以名焉。泉旧在老子祠,咸平中,侍御史赵及筑新城,限于其外,自是泉与祠异处,人或不知也。眉阳苏公来守此邦,治公之余,抉奇摘古,以寓吟啸。初得泉焉,味甘色白,于茶尤宜,以谓虽不及惠山,而不失为第三水,人始称之。世传陆羽、张又新水记次第二十种,多出东南,北州之水,弃而不载。一旦苏公独为诠赏,而北人不甚喜茶,虽知之,弗贵也。惠山当二浙之冲,士大夫往来者,贮以罂瓶,以箨封竹络,渍小石其中,犯重江,涉千里,而达京师。公侯之家,华堂锦案,招一二贵人,出龙团凤饼,次第而烹之,虽醴泉、甘露,不足比名。斯泉也,弃于路隅,人足罕至。雨潦浸灌,牧儿饷妇,驱牛马,负瓮盎,饮濯其旁。七月、八月之间,草深苔滑,蜗螺鳅鲋,曳泅自得,道上行旅,渴不得尝。岁时游人过者,既乏瓶绠,一照眉发而去。蒙烟坠露,涵沙浮梗,以寒冽自持,而不能争名于瓯鼎之间,良可悲也。天下之物,贵于近人而贱于远俗。人之常情,多随少执,竞于群众之所趋,而不察君子之独好,此幸不幸所从来,而其致不能一也。呜呼!物固无求于世,为士则有义命者也。
书琴阮记后
欧阳修〔宋代〕
余为夷陵令时,得琴一张于河南刘屼,盖常琴也。后做舍人,又得琴一张,乃越琴也。后做学士,又得琴一张,则雷琴也。官愈高,琴愈贵,而意愈不乐。在夷陵时,青山绿水,日在目前,无复俗累,琴虽不佳,意则自释。及做舍人、学士,日奔走于尘土中,声利扰扰盈前,无复清思,琴虽佳,意则昏杂,何由有乐?乃知在人不在器,若有以自适,无弦可也。
蓼庄图记
戴名世〔清代〕
余读陶渊明《桃花源记》,慨然有遗世之思。说者谓渊明生当晋宋之际,志欲弃尘离垢,高举远引,托而为此记,非实有是事。今以蓼花庄观之,则夫幽岩深谷,灵区异境,隔绝人世者,世固未尝无也。
蓼花庄地近束鹿,距京师三百余里而遥,西山面之,浑河绕之,奥阻幽深,人迹之所不到,居民千余家,淳淳闷闷,浑乎太古之意。桑麻林麓,远近映带,婚姻嫁娶,不出其里。居人自始祖迄今,无一识字读书,县吏岁一来征租,信宿尽收而去。子孙历世,无一入城市,家家足衣食,无贵无贱,无贫无富,凡嚣竞凌害、偷盗讼狱、干戈扰攘之事,离别羁旅之苦,父老子弟传世数十耳,未尝闻。当崇祯之末,燕赵间无地不被兵。李自成陷京师,寻败走。大清定鼎,征兵传檄满天下。久之,外人来传说,始知之。其山川风物,人民土俗,是亦燕赵间之一桃花源也。
给谏赵恒夫先生罢官居京师,岁戊辰、己巳间,始闻其绝境。穷搜得之,构屋筑圃于其间。初,居人不知种稻,先生谓地多水,宜种稻,教以种植之,由是稻绝美胜他县。其地昔无网罟,河鱼肥美,人不知食。先生结网得鱼,嗣后多有食鱼者矣。先生寻还京师,然抗怀高寄,尝书苏文忠诗于壁曰:惟有皇城真堪隐,万人海里一身藏。是先生视京师,犹之乎蓼庄也。顾犹时时念蓼庄不置,使善画者为之图。
余尝披图,见群山矗立,高入云表,浮青飞翠,千叠万重,而烟波浩渺,蓼花弥望无际。呜呼!余久怀遁世之思,叹宇宙无所为桃花源者,可以息影而托足,不意人间复有之。昔者武陵渔人既出,迷不复能入。今先生有居在焉,无迷津之患,葛巾藤杖,飘然竟往,余得以相从终老于其间,先生其许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