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娘歌
刘禹锡〔唐代〕
泰娘家本阊门西,门前绿水环金堤。
有时妆成好天气,走上皋桥折花戏。
风流太守韦尚书,路傍忽见停隼旟。
斗量明珠鸟传意,绀幰迎入专城居。
长鬟如云衣似雾,锦茵罗荐承轻步。
舞学惊鸿水榭春,歌传上客兰堂暮。
从郎西入帝城中,贵游簪组香帘栊。
低鬟缓视抱明月,纤指破拨生胡风。
繁华一旦有消歇,题剑无光履声绝。
洛阳旧宅生草莱,杜陵萧萧松柏哀。
妆奁虫网厚如茧,博山炉侧倾寒灰。
蕲州刺史张公子,白马新到铜驼里。
自言买笑掷黄金,月堕云中从此始。
安知鵩鸟座隅飞,寂寞旅魂招不归。
秦嘉镜有前时结,韩寿香销故箧衣。
山城少人江水碧,断雁哀猿风雨夕。
朱弦已绝为知音,云鬓未秋私自惜。
举目风烟非旧时,梦寻归路多参差。
如何将此千行泪,更洒湘江斑竹枝。
咏史二首
刘禹锡〔唐代〕
骠骑非无势,少卿终不去。
世道剧颓波,我心如砥柱。
贾生明王道,卫绾工车戏。
同遇汉文时,何人居贵位。
华佗论
刘禹锡〔唐代〕
史称华佗以恃能厌事,为曹公所怒。荀文若请曰:“佗术实工,人命系焉,宜议能以宥。”曹公曰:“忧天下无此鼠辈邪!” 遂考竟佗。至仓舒病且死,见医不能生,始有悔之之叹。嗟乎!以操之明略见几,然犹轻杀材能如是。文若之智力地望,以的然之理攻之,然犹不能返其恚。执柄者之恚,真可畏诸,亦可慎诸。
原夫史氏之书于册也,是使后之人宽能者之刑,纳贤者之谕,而惩暴者之轻杀。故自恃能至有悔,悉书焉。后之惑者,复用是为口实。悲哉!夫贤能不能无过,苟置于理矣,或必有宽之之请。彼壬人皆曰:“忧天下无材邪!”曾不知悔之日,方痛材之不可多也。或必有惜之之叹。彼壬人皆曰:“譬彼死矣,将若何?”曾不知悔之日,方痛生之不可再也。可不谓大哀乎?
夫以佗之不宜杀,昭昭然不可言也。独病夫史书之义,是将推此而广耳。吾观自曹魏以来,执死生之柄者,用一恚而杀材能众矣。又焉用书佗之事为?呜呼!前事之不忘,期有劝且惩也。而暴者复借口以快意。孙权则曰:“曹孟德杀孔文举矣,孤于虞翻何如?”而孔融亦以应泰山杀孝廉自譬。仲谋近霸者,文举有高名,犹以可惩为故事,矧他人哉?
天论下
刘禹锡〔唐代〕
或曰:古之言天之历象,有宣夜、浑天、《周髀》之书,言天之高远卓诡有邹子。今子之言有自乎?答曰:吾非斯人之徒也。大凡入乎数者,由小而推大必合,由人而推天亦合。以理揆之,万物一贯也。今夫人之有头目耳鼻齿毛颐口,百骸之粹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肾肠心腹。天之有三光悬寓,万象之神明者也,然而其本在乎山川五行。浊为清母,重为轻始。两位既仪,还相为庸,嘘为雨露,噫为风雷。乘气而生,群分汇从,植类曰生,动类曰虫。裸虫之长,为知最大,能执人理,与天交胜,用天之利,立人之纪。纪纲或坏,复归其始。尧舜之书,首曰“稽古”,不曰稽天;幽厉之诗,首曰“上帝”,不言人事。在舜之庭,元凯举焉,曰 “舜用之”,不曰天授;在商中宗,袭乱而兴,心知说贤,乃曰“帝赉”。尧民之馀,难以神诬;商俗已讹,引天而驱。由是而言,天预人乎?
洞庭秋月行
刘禹锡〔唐代〕
洞庭秋月生湖心,层波万顷如熔金。
孤轮徐转光不定,游气濛濛隔寒镜。
是时白露三秋中,湖平月上天地空。
岳阳楼头暮角绝,荡漾已过君山东。
山城苍苍夜寂寂,水月逶迤绕城白。
荡桨巴童歌竹枝,连樯估客吹羌笛。
势高夜久阴力全,金气肃肃开星躔。
浮云野马归四裔,遥望星斗当中天。
天鸡相呼曙霞出,敛影含光让朝日。
日出喧喧人不闲,夜来清景非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