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板桥读书
郑燮〔清代〕
板桥幼随父学,无他师也。幼时殊无异人之处,少长,虽长大,貌寝陋,人咸易之。然读书能自刻苦,自愤激,自竖立,不苟同俗,深自屈曲委蛇,由浅入深,由卑及高,由迩及远,以赴古人之奥区,以自畅其性情才力之所不尽。人咸谓板桥读书善记,不知非善记,乃善诵耳。板桥每读一书,必千百遍。舟中、马上、被底,或当食忘匕箸,或对客不听其语,并自忘其所语,皆记书默诵也:书有弗记者乎?
西京杂记·匡衡勤学
刘歆〔两汉〕
匡衡,字稚圭,勤学而无烛。邻舍有烛而不逮,衡乃穿壁引其光,以书映光而读之。邑人大姓,文不识,家富多书,衡乃与其佣作,而不求偿。主人怪,问衡,衡曰:“愿得主人书遍读之。”主人感叹,资给以书,遂成大学。衡能说《诗》,时人为之语曰:“无说《诗》,匡鼎来;匡说《诗》,解人颐。”鼎,衡小名也。时人畏服之如是,闻者皆解颐欢笑。衡邑人有言《诗》者,衡从之,与语质疑,邑人挫服,倒屣而去。衡追之曰:“先生留听,更理前论。”邑人曰:“穷矣!”遂去不返。
读书忌二物
秦观〔宋代〕
予少时读书,一见辄即能诵。暗疏之,亦不甚失。然负自放,喜从饮酒滑稽者游。旬朔之间,把卷无几日,故虽有强记之力,而常废于不勤。
比数年来,颇发愤惩艾,悔前所为;而聪明衰耗,殆不如曩时十一二。每阅一事,必寻绎数终,掩卷茫然,辄复不省。故虽有勤劳之苦,而常废于善忘。
嗟夫!败吾业者,常此二物也。
董遇论三余
《魏略》〔魏晋〕
人有从学者,遇不肯教,云:“必当先读百遍。”言:“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从学者云:“苦于无日。”遇言:“当以‘三余’。”或问“三余”之意。遇言:“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也。”
郑板桥家书·潍县署中谕麟儿·苟堪励志勤读
郑燮〔清代〕
字谕麟儿,寄来起讲四篇,惟“有朋自远方来”题,尚属无疵。其馀三题,语句太嫌稚气,虚字间有不洽处,此系欠缺功夫所致。嗣后宜奋勉用功,然初学有此成绩,资质尚属不钝。苟堪励志勤读,自能循序渐进。惟单读时文,无裨实益,宜加以看书功夫。凡经史子集,皆宜涉猎,但须看全一种,再易他种,切不可东抓西拉,任意翻阅,徒耗光阴,毫无一得。阅书时见有切于实用之句,宜随手摘录。若能分门别类,积成巨册,则作文时可作材料,利益无穷也。尔禀所称五月甘一晚间失窃,并未人母亲卧室,四叔拟报官追缉云云。报告殊欠明晰,被窃何物,总计损失若干,尔虽不知物价,理当询明尔母,详细告我。如果损失不巨,不必追赃。窃贼固当置之于法,然彼为饥寒所迫,不得已铤而走险,不偷农户而窃宦家,彼亦知农民积蓄无多,宦室储藏丰富,窃之无损毫末,是即盗亦有道之谓欤!于其农家被窃,宁使我家被窃。尔可转禀四叔,不必报官追赃,只须以后门户留心,勿再使穿人室可耳。尝闻古人见梁上有贼,呼之下,询明始末,善言规诫,并赠金令作小本经营者,其度量为何如耶!
约取而实得
《蒿庵闲话》〔清代〕
吾性甚钝。每读一书,遇所喜即摘录之,录讫则朗诵十余遍,粘之壁间。每日必十余段,少则六七段。掩卷闲步,再就壁间观所粘录,日三五次以为常,务期精熟,一字不遗。壁既满,乃取第一日所粘者收入笥中,俟再读有所录,补粘其处。随收随补,岁无旷日。一年之内,约得三千段。数年之后,腹笥渐满。每见泛泛而读略得印象者,稍经时日,便腹中空空,不如予之约取而实得也。
颜回好学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两汉〕
颜回年二十九,发尽白,蚤死。孔子哭之恸,曰:“自吾有回,门人益亲。”鲁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食粥心安
《湘山野录》〔宋代〕
范仲淹家贫,就学于南都书舍。日煮粥一釜,经夜遂凝,以刀画为四,早晚取其二,断齑数十茎啖之。留守有子同学,归告其父,馈以佳肴。范置之,既而悉败矣。留守子曰:“大人闻汝清苦,遗以食物,何为不食?”范曰:“非不感厚意,盖食粥安之已久,今遽享盛馔,后日岂能复啖此粥乎?”
书洪范传后
王安石〔宋代〕
王某曰:古之学者,虽问以口,而其传以心;虽听以耳,而其受以意。故为师者不烦,而学者有得也。孔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夫孔子岂敢爱其道,骜天下之学者,而不使其蚤有知乎!以谓其问之不切,则其听之不专;其思之不深,则其取之不固。不专不固,而可以入者,口耳而已矣。吾所以教者,非将善其口耳也。
孔子没,道日以衰熄,浸淫至于汉,而传注之家作。为师则有讲而无应,为弟子则有读而无问。非不欲问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无问而得也。岂特无问,又将无思。非不欲思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以无思而得也。夫如此,使其传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学者之口耳,不足善其心,况其有不善乎?宜其历年以千数,而圣人之经卒于不明,而学者莫能资其言以施于世也。
予悲夫《洪范》者,武王之所以虚心而问,与箕子之所以悉意而言,为传注者汩之,以至于今冥冥也,于是为作传以通其意。
呜呼!学者不知古之所以教,而蔽于传注之学也久矣。当其时,欲其思之深、问之切而后复焉,则吾将孰待而言邪?孔子曰:“予欲无言。”然未尝无言也,其言也,盖有不得已焉。孟子则天下固以为好辩,盖邪说暴行作,而孔子之道几于熄焉,孟子者不如是不足与有明也。故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夫予岂乐反古之所以教,而重为此譊譊哉?其亦不得已焉者也。